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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段,我认识的最最精明的上海人,一个真正走一步看七步的家伙,他也很以此为自豪。在贵州插队那几年,每次来我们队下棋赢了我,喝到微醉时,就会毫不客气地对我说:下棋,就是比谁能多看一步,你说的那套什么行云流水之类的道理,都是书读多了冒的酸气,故弄玄虚,骗骗外行的啦。说得我全然没脾气。隔了一年,他回了次上海,不知办出了什么手续,回来后三折腾两折腾,居然搞成了病退,拿着户口回上海去了!那可是我们那拨知青中的头一个。回上海前的那几天,插兄插妹们络绎不绝来探访请教他,他就像成了下安源的毛委员,全体插兄插妹们的指路人。他为大家讲解如何办手续,通路子,在大家恭维他好运时,总不忘告诉大家,这些不是靠运气,不过是多看一步早走一步罢了。他英明地指出,早晚大家都能病退回去,每个拜访后离开他那儿的人,都怀着兴奋和期盼,觉得生活就要发生大变化了。

果然,如他吉言,第二年,我也随着大拨知青回了城。可回来有回来的烦恼:每天街道办知青办之间来回跑找工作不说,更痛苦的是有家不能回:原来与弟弟合住的那小间,给弟弟当了婚房,我只有挤在父母那间里睡沙发,白天坐在那儿呢,妨碍家里的交通,晚上翻开沙发睡觉,父母起夜,就只能从床头那边爬下床,虽然他们总说不碍事不碍事,比别家没法挤下的好多了,可作儿子的总是心里不忍,好在是夏天,便常常说自己插队多年野惯了,抱着根席子睡到马路边,那时节,马路边街沿上总睡着不少像我一样的朋友。

这就见着先行一步的好处了:老段早已进了一家国营厂,虽然是一家小厂,可只要是国营的,哪家工资奖金不都一样?更令人羡煞的是,他连婚都结好了,娶的还是个极品美女,绍兴戏小百花的演员,真是不能不服他。见了面,拉我到他的新房小坐,十二平方的新房,布置得一派喜气洋洋。八床缎面被子高高叠在床头,充满幸福样的结婚照挂在墙上。叫我这没工作没住房没爱情的旁观者妒煞羡煞。问他还下不下棋,回答说久不下了。我就纳闷,照我看小日子过成这样,微躯此外更何求?还不天天喝喝小酒,下下棋?他神秘地一笑:上海能动脑子的地方多来,只要先行一步。果然,他找到了件最费脑子的事情干。

那时上海的住房极度紧张,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想过买房子,不光因为买不起,也根本没得卖。在大家的心里,房子么,当然是只有等分配,绝大多数人一辈子等不着,那也没办法。随着子女出生,知青返沪,住房总是越来越紧,几代同堂是常事,婆媳争吵,自然也就成了常事;住得挤,杂物总免不了堆到走廊,侵占公共租界,邻居间的争吵么,也就是常事,争吵到了打架的程度,就会想着要搬开。

可这”调房子”是个重大工程项目,没有一家中介是干这个的,完全靠自己点对点,每个想”调房子”的举个小牌上面写着诸如:二十平米二楼朝南有煤有小卫生(有抽水马桶没有洗浴)厨房三家合,换两处面积相仿,一处有卫生,一处要底楼,浦东不考虑------这叫”一调二”,这些举牌者总是聚在上海跳水池希望碰到合适的对家。从黄昏起,那儿就渐渐热闹,夏天到十一二点还人声鼎沸,那时的上海没有夜生活,晚上最热闹的就是上海跳水池了。星期天更是如同赶大集,有守株待兔型的,自然也就有学兔子乱窜,到处找机会的,大声吆喝,仔细打听,认真盘算,让人同时体会到上海人的精明与无奈。

“调房子”难就难在房子上附了那么多的条件,每个人手里的资源都那么有限,每一个条件都不可能轻易让步; “调房子”更难在房子上没附的那些条件,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自己房子的缺陷,就更警惕对家房子上那些没标的软件:会不会夏天进水?会不会周围正好有化工厂? 但“调房子”最难还在房子上只许附条件,不许附价钱::调房子不许贴钱,因为房子都是公房,管理者认为一家付了钱,就是另一家将公房的一部分卖了钱,而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,差不多与贪污罪名相当。所以,每一次最终成功的调房都是一个奇迹。

如果双方条件相当,对方的房子又正好是你想要的,可惜自己的某个条件对方不满意------"不,不,我不要杨浦方向的."那就复杂了,这就需要找到个第三方,一个满意第一方条件,又能满足第二方条件的第三方,这叫”三调”.自然,还有更复杂的”四调””五调”,这里的复杂足以使参加过六方国际谈判的外交家也望而生畏,也就是在这时,老段多看一步的算路才得到了真正的发挥,虽然在自己的厂里,他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仓库管理员,但在跳水池,他是少数几个真正大哥级的人物,主持着价值判断的公道:

"你虽然多个天井,可他家门口有个过道也可以利用,再说你家厨房四家合的,他家是三家合的,人家之所以肯调,完全是因为你上家肯往杨浦调却只多要了一平米…。"

他对一切条件的细微处都洞若观火,脑袋里记着上千家的各种条件和要求,别以为这些都是有偿的服务,不不,那时节是绝不允许收费的,所有的第二职业都在打击之列,如何能允许你利用国家的房子赚钱?那些大哥总是在那儿主持着公道,乐此不疲。

可老段,永远比旁人还要多看一步:钱虽然不能收,可管不着他通过多次的四调五调渐渐改善了自己的住房。我还挤在研究生宿舍的时候,他居然已经将自己的房子换成了二十四平米的一大套!足足比当初大了一倍!我笑他说你这是利用信息搞不平等交换,坑人坑来的吧?他大喊冤枉:

"哪有那样好的事!我就是有心坑人,也要有那么多傻瓜肯让我骗的呀.每次换房想多一个多平米!你以为别人瞪大了眼睛都是用来出气的?实际上这完完全全是因为我比别人多看一步。好比第一次换房,我是往小里换的,我那十二平米才换了人家九平米,还没设备!可那是柳林路的街面房,我早就看出,将来会有人要在那儿开店,一年后,就有人用了十七平米全设备与我换,我这第一步就踏得好,开店的那位后来也发了,现在都百万富翁了。我不羡慕他,我只要我的房子越换越大。

后来,第六次吧,我换到了浦东。人家都说宁要上海一张床,不要浦东一套房,换给我的人高兴死了,他分的浦东那套房,整幢楼就没一家搬进去住的!我到那儿的派出所去报户口,那女民警说户籍档案都没建起来呢,过几个月再说吧。我哪等得及,我早就物色好下家了,就在那儿泡着,套瓷,还替女民警把自行车修了修,反正咱劳动人民什么都得会干,是不是?终于,盼着了她发善心,说:咳,早建晚建不都得建嘛。她专门为我建了档,报好了户口。嘿嘿,几天后我又把户口迁走了,当然,是专门打听得她不在才去迁的。七年来我换了八次房,我容易吗?老实讲,这七年里,所有休息时间和周末,我都泡在换房上了,家里老婆要我陪她出去逛逛,我都统统回绝了,我说得很实惠:陪你到街上逛,有效益吗?我也不黑心,再换个一到二次,换成有大卫生的就行。老婆现在要求高了,要有浴室洗澡的,这应该不难,我现在的房子换出去很吃香的.......

他的算计一点不错,过了半年,就听说他换到了一间设备齐全有浴室的老式洋房。

再过了些日子,听说他又换房了,这次是一调二:很均匀地将老式洋房,换成了两处,都是十二平米的,其中一处还在柳林路附近——他与美人离婚了,一人分了一间。

转了个圈,老段又回到了柳林路,还是原来的十二平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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